百年光影中的“金嗓子” ——周璇诞辰100周年 | 封面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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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肖像(摄于1940年) [原创文章:www.11jj.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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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短暂的生平,拍摄了四十余部影片,演唱了两百余首歌曲。她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月上海最刺目的明星,她的片子和歌声曾给“孤岛”时期的人民带来劝慰和愉悦,描摹出或迷惘或享乐的旖旎浓烈的海派风情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本刊记者 李乃清 发自上海

编纂 |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全文约17788字,细读约需38分钟


岁月荏苒,四时轮转,“金嗓子”周璇今日如若健在,该满100岁了。


上世纪30年月,大银幕上谁人明丽纯挚的“小红”,噘嘴摩娑着两条麻花辫,一曲《四时歌》,从春数到冬,唱的都是好景色;令人唏嘘的是,歌声背后的一代巨星周璇,经不住这人世的大暑大寒,只活了短短37个春秋……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水银灯下“马路天使”,留声机畔“天际歌女”,十里洋场,流光溢彩,天上人世,转瞬即逝。若干年以前了,周璇的歌声,仿若一颗时空胶囊,总能开启人们对老上海的纷繁回忆与想象。


白先勇在《上海童年》中记叙:“那时上海滩四处都在播放周璇的歌。家家‘花好月圆’,户户‘凤凰于飞’。”


王家卫拍摄片子《名堂年光》,“灵感来自于周璇主演的《长相思》里面的主题曲《名堂的年光》。”



周璇短暂的生平,拍摄了四十余部影片,演唱了两百余首歌曲。她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月上海最刺目的明星,她的片子和歌声曾给“孤岛”时期的人民带来劝慰和愉悦,描摹出或迷惘或享乐的旖旎浓烈的海派风情。


当时,有华人生活的处所就有周璇的歌声,她的影响远远超越上海,甚至超越了时空限制。有人说,三四十年月的旧上海国语老歌是七八十年月以至整个华语风行乐坛取之不尽的宝库,周璇的歌声也给台湾的邓丽君、香港的梅艳芳等后辈艺人以营养滋润,不少港台歌手都是从翻唱这些老歌出道的。上世纪80年月,新加坡的主流刊物曾赞周璇是“后无来者的一代歌后”。


“提到她的讴歌,可称是现代行使话筒唱歌的开山祖师。早年唱歌都是拉开嗓子高声唱,她却巧妙地行使了话筒轻轻地唱,讲究字正腔圆、柔和绸缪和娓娓悦耳。”据曾经多次与周璇伙伴拍戏的演员舒适回忆,“有一次在百代公司听她灌唱片,她站在话筒前凑近话筒在唱,我们在旁边,只听见伴奏的音乐,一点也听不到她的歌声。到了录音室经由放样片,才听到与音乐很协调的歌声。”


周璇立名上海滩始于14岁,当时电台赞扬她的嗓音“如金笛鸣,沁入人心”,此后她便被冠以“金嗓子”的美誉。作为中国最早的歌影双栖明星,周璇的“轻吟浅唱”成为了谁人时代的标签,这种曲风也借着她的歌声络续被持续发扬;她又以歌手身份涉足影坛,为当时的中国片子带来了大量新式“歌舞片”。


“我小时候最早听到妈妈的歌也是《四时歌》和《天际歌女》,因为《马路天使》这个片子频频在放。80年月我调到片子资料馆工作,有机会看到不少三四十年月的老片子,个中有些刚收回来的,例如1949年拍的《彩虹曲》,据说是中国首部彩色片子。让我感应意外的是,我看到了她跳的跳舞,而且是各类风格的,例如后来风行的迪斯科,这片子里都有,挺好玩的!”


远在加拿大的周璇次子周伟接管本刊记者专访时,谈及他对母亲艺术成就的熟悉也是一个络续发现的过程。“还有一部片子《夜深奥》,我惊喜地看到她唱的京剧,唱腔非常地道,眼神也很到位。她的京戏没白学,唱念做打,声情并茂。我妈妈在声乐进修上很耐劳,当时她已是明星,还和白虹一路到美籍讴歌家家里进修西洋美声唱法。现在一说周璇就模拟她奶声奶气用小嗓唱《天际歌女》那些小曲,但这只是她的30%,她还有多少艺术歌曲,比如《彩虹曲》中,她展示了花腔女高音,我去定过音,结尾唱过了High C。”


1942年6月12日,周璇曾在上海《民众影讯》刊载了一篇题为《我爱讴歌》的随笔,文字直白,情真意切。


冗长的岁月,仿佛在我头顶上擦过。每当早晨,我面临着这架“披爱农”(piano,钢琴译音)试练我的歌喉……出神了,我有时候不自发把手放下,似有一艳丽的鹦鹉跳跃着,嘹亮地一声,鼓舞我讴歌的心弦。

我爱讴歌,比爱自己的生命更甚。天天无论在家里、在摄影场上,甚至化妆完毕之后站在“开麦拉”(Camera,摄像机译音)前面,我也不由自立地哼着、唱着。

十余年的陶冶,我没有一天离开讴歌,抛却过我的讴歌生活。我曾经向我妈说:“我的生平是为唱歌而活的。”妈不大熟悉我这句话,时常责我怪脾性……讴歌一半是先天,另一半是需要磨练。贺绿汀教师说我的嗓音近乎B调,所以让我唱抒情的歌曲。好多歌所以受恢弘听众迎接,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讴歌是我的灵魂,我把整个生命献给它。”这是我的誓言,我紧紧地实践着,永远地、永远地……


初涉影坛的周璇(摄于1935年)




马路天使,“这个小丫头神啦!”




“天际呀,海角,觅呀觅知音。”17岁的周璇倚着窗台,甜美娇嗔,一边喂食笼中鸟儿,一边低吟浅唱《天际歌女》。



《马路天使》中这个明媚的镜头,在20世纪上半叶整个中国片子版图上披发着奇异光芒,且永远定格于世界影史。


那时的周璇,年方二八,还不见日后的绝代风华,但她只用了三个演唱段落,就塑造了影史上最令人难忘的歌女形象。


据演员赵丹回忆,导演袁牧之将周璇刚领进剧组时,她“穿一件淡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平底搭绊黑皮鞋,剪得短短的头发,无半点虚伪,也没有当时那种片子演员的风度和气质,更像是一个女学生”。导演向人人介绍周璇时,她羞怯慌乱的神情和动作,还带着无邪无邪的孩子气,令在场剧组人员忍俊不禁。


《马路天使》以活跃的喜剧格调传达了深奥的悲剧内容,再现上世纪30年月都邑底层人民平常而卑微的生存图景。导演给人人讲戏时,周璇两手托腮,眨巴着大眼睛,就像孩童贪婪地听着大人讲故事,她好奇而专注,时而忍不住笑出声来,时而被吓得缩起了脖子,时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周璇《四时歌》


尽管没有接管过系统表练习习,周璇的感想锐敏,情到形到,她站在水银灯下唱起《四时歌》时,身世吃力楚、活跃纯挚的卖唱姑娘“小红”立时就展现在人人眼前……仅仅这一个画面就把当时摄影机旁看她表演的人都给怔住了。“呵,这个小丫头神啦,竟然是导演要她有什么她就有什么!”赵丹禁不住跟边上的资深演员魏鹤龄赞扬道。让人感应诧异的是,几日前,别人排练时,周璇还像个孩子似的跟个12岁小演员一路趴在地上打玻璃弹子呢!


导演袁牧之最早是在参演《风云儿女》时熟悉的周璇,虽然她当时不是主角,只饰演了一个舞女甲,但首次上银幕时自然淳朴的表演给袁牧之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袁牧之又从周璇养父的次子、片子演员周履安那边得知周璇身世,遂下了决心升引她来饰演《马路天使》中的小红。




《马路天使》 (1937)


周璇在《马路天使》中的表演可谓本色、自然,更多依靠感触和自身生活经验,因为她有着和“小红”一样的迷吃力身世,正如成名后她在自述中所言:“我是一个凄零的女子。我不知道我的降生之地(只知道是常熟,不知道哪一个村子),不知道我的父母,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当我六岁的时候,我起头为周姓的一个妇人所收养,她就是我的养母。六岁以前我是谁家的女孩子,我不知道,这已经成为永远不克知道的渺茫的事了!”


周璇大半生都在寻找亲生父母,可直到作古也没有找到。关于她的身世之谜,曾有各类传言,甚至说她是庵里抱来的尼姑的私生女。成年后的周伟曾四处探访,认为自己找到了母亲的原生家庭:周璇原名苏璞,1920年生于常州,父亲苏调夫卒业于南京金陵大学文科,在嘉兴教堂当牧师;母亲顾美珍曾在常州市武进病院的护理班进修,后任护理长。苏璞照样婴孩时,母亲把她留在常州外婆家,4岁摆布却被不务正业的舅舅拐卖至金坛县,两年后又被辗转送到了上海周家,养父周文鼎、养母叶凤妹,她被取名为周小红。


在周璇的表述中,童年记忆自是悲吃力。“养父家里另有大妇”,她与作为二太太的养母的生活“困吃力颠连”、“隔离供给”,养父“吃喝嫖赌”、“吸毒成瘾”、“蓄积败个精光”,“后来,我们家景越来越穷困,养母被迫去帮佣度日,谁人被鸦片熏黑了肚肠的养父竟丧芥蒂狂要把我卖去妓院当妓女,亏得养母实时搭救,才免除我一场更大的灾难……那时只知道日子越来越吃力,往往饿着肚子呆呆地坐着,口水直往肚里咽,不敢说也不敢哭,否则养父会穷凶险极地打我,用缺德的体式熬煎我,捉弄我。”


周璇对自己的不明身世毫不避讳,令人慨叹的是,尽量日后大红大紫,孤吃力凄楚的色调仍贯穿了她的生平。周伟受访时透露,“母亲的悲剧和她从小的家庭成长情形有关,她的个人情绪对照微弱,属于那种对照随意受到危险的人,又很难做出对自己对照有利的选择。”




1930年月,周璇(左三)与明月歌舞团的伙伴在表演时合影




明月社的新星,“周旋”于沙场之上



1931年6月,骄阳似火,暑气逼人,十来岁的“周小红”在弄堂里边搓衣边哼唱,悦耳甜润的嗓音吸引了适值路过的“明月歌舞团”琴师章锦文。


“小妹妹,你唱得很好!”章锦文上前拉住满手番笕泡的小周璇,发出邀请,“来加入我们的明月社吧!”小周璇迎来了改变她生平的转折。


明月社坐落于常德路一栋三层小楼里,这个由风行音乐之父黎锦晖竖立的歌舞团在上世纪二三十年月的上海颇为活跃。周璇进入明月社之时,里头多位团员已在业界小有成就,黎莉莉、王人美、薛玲仙、胡笳等人已是歌舞表演明星。和她差不多同年进入明月社的,还有一位名叫聂耳的小伙子。


经章锦文引荐,周璇“面试”时唱了一首江南民歌中的抒情小调:“我有一段情呀,唱巴啦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让我来唱一支江南景呀……”当唱完一个应该拖长的音符时,歌声戛然而止,她羞怯又主要地看了看在场每个人。尽管唱得拘谨,但她甜润的嗓音有种奇异韵味,黎锦晖操着带有湖南口音的国语鼓励道,“小妹妹,你的嗓音很有前途,但还需耐劳演习,你能俭朴吗?”周璇的脸涨得通红,连连点头,“我不怕吃力。”





明月社的演习综合了讴歌与跳舞表演,社员们的进修包括音乐理论、讴歌发声、乐器弹奏、跳舞动作等等。年数轻轻的周璇虽然没什么底细,但她虚心好学、用功耐劳,早晨练声乐、正午弹钢琴、深夜背台词……加之天资聪颖,提高极快。周伟向本刊记者介绍,“上海的小洋房都是水泥和木质组织的同化体,后背背阳房间都是水泥地,我跟几位明月社成员聊天,他们都记得,当时虽有练功房,但我母亲非常耐劳,为了给自己加餐,别人还没起床时,她大早晨起来就在水泥地上练功、劈腿,大冬天水泥地严寒严寒的,她也从不怕吃力不怕冷,即使寒九天也照练不误,一练就是一两个小时,甚至练到出汗。”


周璇初进明月社,一口南方方言,唱歌吐字时,翘舌音与齿音不分,曾经让她十分忧闷,觉着“学国语比唱歌难”。为了学好国语,每逢翘舌音与齿音的字,周璇一天要读个上百遍,就这样吃力练,日子久了,成就显著。攻下说话难关,为她后来迈向有声片子时代的银幕打下了坚忍底细。


周璇的第一任丈夫严华,上世纪30年月颇有名气的作曲家和演员,曾是她在明月社的国语及乐理师长。据严华晚年在文章中回忆,除了练功、学国语,周璇在钢琴上也下了一番吃力功。“她初进明月社哪捞得着她去摸钢琴……提高社的演员上午都要弹钢琴,她只好等人家弹,她在一边看,等到下昼一般不排练,或许别人不弹,她才能去摸一摸。她恳求号称胖姐姐的章锦文教她弹,五线谱不识,也请胖姐姐教,就在这‘明学偷弹’的景遇下,两年不到已经弹完‘拜伊尔’悉数根本演习曲。她在艺华公司拍《三星伴月》片子时,方沛霖导演看到她看着五线谱,弹着钢琴,还能自弹自唱,赞一直口,引认为奇。”


也是因着练琴之事,让周璇对这位教她国语的“严教师”暗生情愫。有天早晨,一个提琴师正靠在钢琴琴盖边上拉小提琴,周璇见钢琴闲着,伎痒地走以前把琴盖掀起,哪料到这位琴师一声吼叫,竟卤莽地一脚把她踹在了地上。周璇立时被吓哭了,适值被闻声赶来的严华撞见……严华常日里性格温煦,肯吃亏,能谦让,社里同仁亲切地叫他“傻瓜”,但此次他却不依不饶,不单当天劝慰了饮泣的周璇,次日出于义愤,他还在社委会会议上公开指摘了那位提琴师,让对倾向周璇赔礼报歉。此事让周璇心生感激,她对严华的“师生友情”发生微妙改变,也铺垫了两人日后的“璇华之恋”。


1932年新年前的一场表演,歌舞剧《稀奇快车》即将开演,明月社的台柱王人美还没参预,救场如救火,12岁的周璇临时被放置上场成为主演。出人意表又在预想之中,她的艳丽舞姿和甜润歌声,博得了台下强烈的掌声。很快,周璇演唱的《稀奇快车》被灌制成唱片,广为撒布,媒体惊呼:“明月歌舞社里又升起了一颗新星!”这是周璇演艺生涯的关键起步。


同年,“一·二八”事变后,周璇参演了明月社的救国剧目,终场她领唱了主题曲《民族之光》,唱到“往提高,周旋于沙场之上”时,她感动激动的歌声点燃了底下观众的抗日斗志,群情沸腾,掌声雷动。


表演结束,社长黎锦晖(《民族之光》的词作者)和作曲家聂耳兴奋地上前向她道贺。为了纪念这首歌曲的成功,黎锦晖建议将周小红的名字改作歌词中的“周旋”,自此,明月社同仁都起头亲切地称呼她“小旋子”。不久之后,有人建议取“美玉”之意换作“璇”字。于是,“周小红”的名字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未来震撼歌榭影坛的——“周璇”。




1939年,中国十大女影星合影。从左至右:龚秋霞、罗兰、孙景路、陈 娟娟、陈云裳、胡蝶、周璇、李丽华、白光、王丹凤




“蒲月的风”吹遍上海



“蒲月的风吹在花上,朵朵的花儿透露芬芳,假如呀花儿确有知,懂得人海的沧桑,它该低下头来哭断了肝肠。蒲月的风吹在树上,枝头的鸟儿发出讴歌,假如呀鸟儿是有知,懂得日月的消长,它该歇下歌喉羞惭地躲藏。蒲月的风吹在天上,朵朵的云儿颜色金黄,假如呀云儿是有知,懂得人世的兴亡,它该掉过甚去离开这处所。”


假若有一种所谓三四十年月的老上海情调,那就是从周璇这首名曲《蒲月的风》吹起并涟漪开的。她的演唱低回悠扬,不疾不徐,将歌中的乐景悲情、人海沧桑娓娓道来,这美丽的岁月留声总能触到人们心里最柔弱敏感的神经。


明月社的歌舞生涯,是周璇生平中阳光光耀的日子,正如她后来在回忆文字中记述:“我起头以讴歌为职业,并熟悉了严华。在当时我把它称作生活的起点……我天天酣醉在音符飘浮之中,过着嘻嘻哈哈的自由生活。”


上世纪20年月末30年月初,周璇在歌坛上起步的时代,恰逢中国无声片子向有声片子周全成长,上海作为中国片子的发源地,起头掀起一阵“声片热”,统一时期,风行歌曲起头与片子连络,并借助片子迅速在民间撒布。


1932年,天一影片公司首开先例,招揽了明月社四大台柱王人美、黎莉莉、严华、谭光友,拍摄了首部有声歌舞片《芭蕉叶上诗》。接着,联华影业又将王人美拉去拍摄《野玫瑰》。因为片子业的冲击,明月社的经济收入难以维持,1933年春末被迫终结,这对艺术上刚起步的周璇而言震动极大。得知周璇深陷困境,严华等人千方百计筹建了新月歌剧社,后又力荐她进入新华歌剧社。新华歌剧社组织了多场表演,周璇又起头受到关注,上海多家电台经常邀请她去播唱,百代唱片公司还把她演唱的《蒲月的风》等歌曲灌制成了专辑。周璇的多首歌曲经由电台和唱片传遍上海的大街冷巷,成为不胫而走的名曲。


上海是盛行着爵士音乐的讴歌,喜爱讴歌的人们都起来组织讴歌团,有的以业余立场表演,也有的是靠广告的职业讴歌团,上电台去播音,或许是到唱片公司里去灌音,就这样轰动了一时。

我就在这当儿参预了讴歌团,四处献唱,为了自己的情趣,却也没有感触到疲倦。相反的,连余暇的时间都破费在演习歌喉中,这样的景遇,妈妈是很不适意的,她白叟家怕累害了我的身子,经常劝我抛却这种生涯。然而我没有照她的话做,依旧暗暗地在皮相活跃!

(《我的从影史》,周璇,原载于《华影周报》49-52期)


1934年,《大晚报》主持了一次播音歌星的评选活动,周璇以高票被选为三大歌星,仅次于当时的老牌歌星白虹。有媒体谈论周璇,“小小歌星,鹏程万里,前途无量”,电台赞扬她的嗓音“如金笛鸣,沁入人心”,自此,“金嗓子”的冠名不胫而走。


为了提升自己在讴歌事业上的知名度,周璇也主动宣传自己、以各类体式经营事业,模拟好莱坞每年向影迷供给一百万张影星照的作法,“周璇……这几天……在沪江摄影馆,印了两百张的照,据说预备新年送给爱护她……的教师蜜斯们。”(1936年元旦《申报》新闻)声名鹊起的周璇,以照片与歌迷竖立关系:不只耳听歌曲,手中还握有最摩登的歌星独照可供赏识。


周璇的歌声和演艺才能也引起了片子界的关注。1935年,新华歌剧社终结,经人介绍,周璇成了艺华影业公司的根本演员,起头了她的银幕生涯。在王人美牵线下,周璇得以在电通公司出品的《风云儿女》中客串了一个角色,她“一学就会”的手腕引起业内子士的留意。经由这部片子,周璇从袁牧之、夏衍、田汉、贺绿汀、王人美等片子工作者身上学到不少常识和名堂。据当时一篇“电通”接见记所写,“那儿布满着‘青春泼辣的精神’,布满着‘热’,也布满着‘力’。水银灯下的空气,是十分欢欣和愉洽的。”周璇自己也说,此后“起头了片子演员的生活,这是我等待已久的愿望,如今总算实现了,当时心里多么兴奋啊!”








“璇华之恋”,何日君再来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聚完美,今朝最。清浅水池,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世。”周璇演唱的代表作《月圆花好》,曲作者恰是她的第一任丈夫严华。


周璇进入艺华拍摄片子时,严华在民营电台靠播唱维生。在周璇演艺生涯起步期,长她8岁的严华亦师亦兄,不只教她国语,还介绍她到电台唱歌,把她介绍给唱片公司。从小缺乏关爱的周璇,对这位教材气重情义的兄长发生了淡淡的爱意。“几年来古板乏味的日子逐渐在我眼前花消,感应心灵上有了点滋润,生活上有了下落,也因为这层关系,我对严华的好感逐渐增加起来。”


1936岁首,严华将到南洋进行巡演,临行前,周璇特意邀请他来家中吃饭,还将自己的日志交给了他。登上轮船,严华翻开了那本黑色封皮的日志本,里头记录了周璇进入明月社以来的生活、思惟和情绪改变,也承载着少女情窦初开的心迹。据严华《难以淡忘的回忆》记录,“从我为她打抱不平,他就爱上了我,我心里十分打动,我立刻写信给她,发去了爱的回音。”



初恋时的离去与爱意,化入了周璇与严华的对唱歌曲《叮咛》。“我的年青年头郎,离家去南洋,我们俩离去,顶多不过二春光,望郎莫悲惶,不必太心酸,沿途多保重……我的年青年头妹,娇柔又美慧,我们俩离去,两春不到就可再会,望妹莫悬念,细心来理家,凡事要郑重。”这首歌后来也成了周璇的代表曲目。


严华在南洋巡演时,纷飞的信件漂洋过海,传递着这对恋人焦虑难耐的相思。1936年秋,严华归国,与周璇定亲。两年后,他们在北平春园饭铺举办了婚礼,婚后那段浪漫甜美的日子,也是周璇生平中最康乐的岁月。




周璇与严华的娶亲照


初进艺华公司,周璇月薪40元,每年都有所增加,属于中等收入。刚起头,她还只是个配角。1936年参演影片《花烛之夜》,周璇经受了第二女主角。据她自己回忆,初入影坛,那次拍摄她非常主要。“这戏正好是我片子生命的起头,虽然不是我主演,可是我很担忧……我害怕到极点了,我的心跳得厉害。有一次布景已经搭好了,好多同事守候我上场,我眼看着这严重的空气,使我加倍不安起来……事实终于拿了剧本躲在布景背后呜咽起来。”


在片场几位前辈的鼓励下,天资聪颖的周璇很快适应了水银灯下的生活。“穷年累月地倒也熟练了,事实非但不感受害怕,反觉感应不足,并且经常想深追穷追地不断改进,由害怕片子又变成喜爱片子。”接着周璇又参演了艺华拍摄的《化身姑娘》、新华邀演的《狂欢之夜》等。1936年10月,在艺华摄制的是非喜剧故事片《喜临门》中,周璇已擢升为女主角。“《喜临门》演完之后,我逐渐获得一个结论:勇气能战胜一切……正像学唱歌一样,想唱得更好一些,必然要鼓起勇气来磨练;要使演技悦耳,必然要鼓起勇气来效仿。”


《喜临门》之后,1936年冬至1937年春,周璇又接踵主演了艺华影业出品的《百宝图》和《满园春色》等影片。对于周璇的表演先天,艺华公司非常正视,预备把她捧成红星,但当时的她正沉浸在爱情中,拍摄《三星伴月》时代,为了跟随严华去杭州表演,她向公司请假,未得许可,但她不管不顾,武断去了杭州,事实《三星伴月》拍完后,她与艺华公司的宾主关系碎裂。


《三星伴月》是周璇与艺华公司合作的最后一部影片,这本是通俗俗通的一部广告歌舞片,因获三星牙膏中国化学工业社匡助而得名,但片中插曲《何日君再来》经影片放映和灌制唱片,马上成为风靡一时的风行歌曲,一度成为舞厅里热点的伴舞音乐,传遍了上海滩。此曲曾经李香兰翻唱并传至日本,周璇作古多年后,邓丽君的翻唱又再次掀起这首经典名曲的撒布。


1937年11月,中国戎行撤出,上海除租界以外的处所悉数沦陷,数百万人在日寇的铁蹄下起头了魔难生活。有人说,上海沦陷前风行的歌曲是《义勇军进行曲》,沦陷后风行的歌曲是《何日君再来》。1941年,蔡楚生执导的抗日影片《孤岛天堂》中描写舞场情节时以此为背景歌曲,于是有人就认定此曲乃衬着十里洋场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靡靡之音。统一年,在中国成名的日本影星李香兰(山口淑子)在其主演的影片《白兰之歌》和《患难交响曲》中也演唱了这首歌曲,《何日君再来》的定性就变得更为复杂了。


“我是个周璇迷,非常喜欢她的歌。”出道稍晚的李香兰是周璇歌迷,据其回忆,“灌制《夜来香》唱片那天,当乐队跟着黎锦光教师的批示棒响起那轻快的前奏时,我透过录音室的玻璃窗,倏忽发现一位楚楚可怜的女士,站在监听室那边目不转睛地朝这边望着,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女明星周璇。前奏完毕后刚要起头唱时,我因为见到偶像过于打动兴奋,不由自立喊出了一声‘哎呀,周璇!’事实因为这意外的插白,使得录音成为NG(作废)。”


此次往后,李香兰和周璇成了好同伙。在她眼中,周璇“温柔娴雅,丝毫没有大明星的架子”,她们经常一路喝茶、吃饭,“彼此交流一些各自的拿手歌,或到她家的钢琴前爽性待上几个钟点,因为她要进修乐章结尾时的悠扬唱法,我们曾在一路进行过热心研究。”


《何日君再来》后来又被引入日本,渡边浜子灌制了该曲的日文唱片。李香兰评价说,“《何日君再来》是中国歌曲在日本风行的起源。”这首歌在日本也经验过风靡和遭禁的荆棘。历史的原因成就了这首歌,政治的标签却使这首歌的创作者和讴歌者承受了太多灾祸。作为原唱的周璇,成名后的情路愈发坎坷,也确乎印证了歌词中所写的——“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孤岛求生,婉辞“影后”桂冠



1938年,新婚燕尔的周璇和严华回到上海,他们并肩走在南京路上,这条以荣华著称的街道眼前却显得非常冷清,一切都被战争的硝烟覆没了。从黄浦江上吹来的轻风,仿佛也掺和着呛人的吃力涩味……


“找到工作了吗?”周璇轻声问道。


“没有,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严华瓮声瓮气地答道。


“唉——对了,那位柳老板来找我,据说他们兄弟俩正在规划开设国华影业公司,亲自坐车到家来请我去当他们的台柱。”


“是金城大剧场谁人柳老板吧!”


“是呀。”


严华不作声了。他想起4年前谁人春天,新华歌剧社首次在金城大剧场表演:周璇的讴歌博得在场观众的强烈掌声。表演结束,一个高高瘦瘦的汉子来到后台。“小小年数唱得不错嘛,”这人进屋后边走边说,引起在场人们的留意。他径直走到周璇身旁,旁人引荐:他就是这个大剧场的柳老板。“哦,柳老板,您好!”周璇正不才妆,她从镜子里看到了柳老板那张长长的白皙的脸。“哈!嘴好乖噢,爽性你给我做干女儿吧!”旁人起哄:“那小璇子就应该叫柳老板干爹啰!”这位青年迈板将比自己只小8岁的周璇认作干女儿之事很快传了出去,往后就成了事实。当时严华也在场,见此情形,心生反感……


周璇离开艺华之后,曾一度参预新华公司。1938年8月,柳中浩、柳中亮兄弟投资创办国华影业公司,“干爹”盛情相邀,周璇与国华签署了耐久合同,这一纸合同,在她向艺术巅峰攀缘的同时,也为她的婚姻生生坑下了隐患。


签约国华后,周璇起头了新一轮拍片高峰,同时又要和严华去电台播唱。周璇脾性温煦讲究“情面”,为了尽量让老板们适意,不得不奔波劳吃力。当时她已怀孕孕,因为过度劳顿,一次在电台播唱中当场晕倒,未能保住腹中胎儿。此次堕胎对周璇是个繁重袭击,她卧床不起,精神恍惚。但没等她身体完全康复,柳中浩又登门拜谒,“趁着年青年头多拍几部片子吧。”尽管严华透露否决,但柳中浩软磨硬泡,成功怂恿周璇马上复出主演了《孟姜女》。


从1938年至1941年,作为国华“台柱”的周璇,主演了《孟姜女》《李三娘》《新地狱》《七重天》《董小宛》《三笑》《孟丽君》《黑天堂》《苏三艳史》《西厢记》《梦断关山》《梅妃》《夜深奥》《解语花》《恼人春色(上、下)》《天际歌女》等共17部影片,演唱了片中近40首歌曲,这样的成就在中国片子史上环球无双。昔时,凡周璇主演的影片,无论古装片照样时装片,每部都引起轰动,深受观众喜爱。她主演的片子拷贝稀奇抢手,不单在国内,东南亚一带也抢着来买,有时片子还没拍完,片商就已携着现金来订购了。


国华高度市场化的运作打造了周璇这块“金字招牌”。然而,大银幕上光彩照人的周璇,常日里因为今夜达旦赶戏,健康每况愈下。她经常头痛、失眠,极端劳马上,甚至要靠打牛肝针来维持体力,很早就埋下了神经柔弱的病根。对此,严华极为不满,国华完全把周璇当成了公司的“钱树子”。


“但柳中浩说,我把她捧为掌上明珠都来不及呢!可是话又说回来,当时同业竞争很厉害,一个片子两三家公司同时拍,拍完谁先上就谁挣钱,你要赶工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周伟后来拜谒了母亲的这位“干爹”,“柳中浩说她智慧、悟性高、学器材快,而且拍片子不虚耗胶卷,那时进口胶卷多贵!周璇每部片子他都喜欢,柳中浩对她的表扬就是‘一遍过’,上镜前,她必然找个处所舒适下来,让自己跟角色融为一体,台词脱口而出,在台上跟对手演戏,唰唰唰一遍过,导演都非常适意。还有她从不耍大牌,老是提前几分钟到片场,到得早,若是干净工还没来,她甚至会拿扫帚把场子清除洁净,等人人来时立时就可以起头,很负责。”


自《李三娘》起,演员舒适和周璇伙伴了多部影片,在他记忆中,“周璇没有亭亭玉立的身体,也没有国色天香的容貌:茶褐的容颜,配上一双单眼皮。好在她五官正派,概况好,行话说:‘上镜头’,经化妆师略施粉黛,拍起镜头来就楚楚悦耳。她对演戏是严峻负责的。记得有一次和她拍戏时,试了几遍戏,她似乎也没有什么热忱,到了正式开拍时,她竟热泪夺眶而出,瞬息间使我感应极为意外。再加上她那委婉悦耳的歌声,无怪乎她受到恢弘观众的爱戴,这诠释周璇不是靠姿色而是靠艺术制胜获得成功的。”


在昔时的女明星中,周璇是一位好静的红星,酬酢场中鲜少看到她的踪迹。据曾和周璇在《孟姜女》等多部片子中演对手戏的徐风回忆:“周璇给我的印象是脾性温煦、性格内向、动作勾当和待人接物都对照稳重的人。”


1941年,《上海日报》提议“片子皇后”选举,周璇高票被选,但事实发布后,她立刻揭橥启事,婉辞“影后”桂冠。“顾璇脾性恬澹,不尚荣利,常日除为公司摄片外,业余惟以读书消遣,对外界景遇,极少接触,自问学识名堂,均极有限,对于影后名称,绝难接管,并祈勿将影后二字,涉及贱名,则不胜感荷,敬希亮鉴,此启。”





《董小宛》




“娜拉”出走,“疯狂世界”



在周璇事业成长方兴日盛之时,她与严华的婚姻却日渐展现危机。


1941年,国华拍摄由张恨水小说改编的是非故事片《夜深奥》,柳中浩为了宣传,以公司名义发声明称:新片由周璇自挑男主角做伙伴,立时引来外界关注。周璇为了扶携新秀韩非,将这位年青年头男演员选作主角,不想却招致各类蜚语,绯闻传到严华耳中,自然心里翻腾得厉害。


影片开拍后发生的一件事,使得严华与周璇之间的误会更深了。据严华的妹妹严斐回忆:“有天夜里拍戏拍得很晚了,哥哥在二层阳台看着,韩非送回来,三更里头有说有笑的。哥哥她不回来他不睡觉的,那时候刚娶亲有情绪,有点嫉妒,就跟小璇子吵。”


此次争吵之后,为了甩掉懊恼,周璇拍戏之余常住在柳家,据说还有小报传出周璇与柳家父子的绯闻。面临各类风言风语,严华有几回在盛怒之下失手打了周璇,导致周璇离家出走,找不到妻子的严华又登报求全“周璇携款卷逃”,两人的矛盾络续被衬着、歪曲、扩大……人言可畏,周璇濒临溃逃,甚至要服毒自杀,还好被人实时发现,急救了过来。


“罗素说:‘宁肯斗争以死,不愿忍痛以生!’我需要斗争,这就是我离家出走的独一情由。”周璇后来在《我的所以出走》中写道:“在我的想象中,认为前途注定了亮光和幸福,生活会永远美妙……谁知一切并非我预料的那样,逐渐地,猜忌、诬蔑、中伤,从四面八倾向我袭来,我再也不克忍耐了,因为我是人,我有自己的生命和肃静!经由思索,我终于选择了‘娜拉’的道路,噙着泪水离开了家,离开了相处九年的丈夫。”


周璇与严华的婚变一时成为“孤岛”上海的特大新闻。经由一个多月的调整,他们双方都曾想过破镜重圆,但因为好事者的指使,居心叵测者的过问,这对“良伴”的婚姻照样在满城风雨中走到了终点。


1941年7月23日,严华在浦东大厦的写字间里签署离婚和谈,周璇是在居所签的名,两人最终未能晤面。周璇向律师透露,自己除储蓄和衣物,其他皆由严华领受。严华也提出以钢琴和灰鼠皮大衣相赠,作为纪念。


周璇作古三十多年后,周伟拜谒了严华,“白叟家说,找到我,就像地下党找到了党组织!可以想象这种迫切,我们的重逢给他带来进展和知足,有种情绪上的填补。严华就是大男子主义,他当时的心理,换位思虑下也能懂得。”


严华晚年曾不无慨叹道:“我是爱周璇的。我考虑过重归于好,相信她也有同样考虑。但一想到她的演艺生涯,要络续同其他男演员合作,还有那么多应酬——这是我难以接管的。”


据作曲家贺绿汀回忆,周璇“出走”时代曾来找过他,“她一见面就说:‘这个夭折(沪语:没劲,没意思)片子我不拍了!跟你走,找新四军去!’周璇说得很诚意,也很武断。听得出来她对自己今朝的工作和所处情形并不适意,神往新的生活和要求提高的脸色是急迫的。这一切使我很打动。但考虑到她当时的名气已经很大……带她一路去找新四军,过于招风,风险太大。”


那次,贺绿汀在上海只住了一个礼拜就走了,临走前托人给周璇留了个口信,建议她要走就先去香港,那边蔡楚生等片子界前辈会帮她。“周璇后来果真去了香港,还拍过包括20世纪50年月受到批判的《清宫秘史》在内的一些片子。现在回过甚来看看这部片子,生怕也不见得必然是坏戏。”


与严华离婚后,周璇在柳家暂住了一段日子。1943岁首夏,“歇影”大半年的周璇,在张善琨的游说下,决意加入由其掌管的“华影”,出演了由卜万仓执导的《渔家女》,这部戏的底本是卜万仓20年月拍的默片《玉洁冰清》。


首次合作,卜万仓对周璇的为人和表演评价极高:“她不只智慧、起劲,对于演戏非常用心,而且一切演员的处事道德,她都能严守。拍戏时她从未迟到或缺席,对于导演的话非常遵守,而且虚心向人求教,这是尤其难能可贵的。”


在周璇的演艺生涯中,《渔家女》堪与《马路天使》相媲美。23岁的周璇在片中成功塑造了渔家女翁琼珠美妙善良、伶俐勇敢的形象,个中,琼珠因爱情受挫而发疯发慌时唱出的那首《疯狂世界》,清楚勾勒出一个浮生若梦、是非倒置的时代,被“孤岛”男女依靠了无限忧闷。此歌一经问世,即风靡上海滩。


“他们来帮我们的忙?他们把我们的家抢了去了!他们把我们的器材抢了去了!现在拿钱来买我们的心。”“你们拿钱来收买我们。”“我们穷汉就是不新鲜这个钱!”剧尾高潮,周璇横眉立眼,一指千钧,发出呐喊,她饰演的琼珠,看似开骂情敌,却传递出对当时日本侵略军的悲愤控诉。导演卜万苍注释那《疯狂世界》,“实际上是对沦陷区的实际世界的否认和漫骂”。周璇全身心投入的“疯癫”表演,直指中国人民承受日本糟踏后负辱尤深的亲自之痛。《渔家女》在上海公映后,造成了万人空巷的观影盛况。


“鸟儿为什么唱,花儿为什么开,你们太新颖,太新颖。什么叫情,什么叫爱,鸟儿此后不许唱,花儿此后不许开,我不要这疯狂的世界,这疯狂的世界。”如今回首,周璇昔时发自灵魂呐喊的一曲《疯狂世界》如同谶语,将她自己的人生也推向了后来失控的悲剧。


《渔家女》 (1943)




凤凰于飞在云霄 



记者:“据说你常日除了拍戏极少外出,每日在家看书,操琴练唱,这真是可贵。像你这样的大明星,手头优裕,怎么不实时享享福?还学什么呀?”

周璇:“一个女子能在社会上谋事做切实不是一件随意的事,所以有工作做的人更理当自勉,切切别给人家见笑,给人家轻蔑,再说学无终点呀!”

(《新影坛》编纂部组织的《渔家女》座谈会上的问答)


1943年至1945年,周璇接踵拍摄了《渔家女》、《鸾凤和鸣》、《红楼梦》和《凤凰于飞》共4部影片,每部都创下极高票房收入,百代唱片公司为周璇灌制了悉数片子插曲,销量居全国首位。


浏览当时《申报》,舞厅邀请其余歌星“每场献唱《鸾凤和鸣》插曲”,连日伪政府建造的片子《蝴蝶丽人》也在“休憩时间播送周璇最新风行唱片”。


战争接近尾声之时,周璇的片子与歌曲在上海滩再掀热潮。


1945年3月底,周璇举办了三天六场的“银海三部曲:周璇讴歌会”,由上海交响乐队伴奏,黎锦光与陈歌辛经受乐团批示,独唱会票价高达3000元(旧币),但依然发卖一空。台上摆满花篮,最惹人饮茶注目的是《凤凰于飞》导演方沛霖以鲜花扎成“金嗓子”三个字的大花篮。1945年5月《上海影坛》报道:“据说三天讴歌会共售四百余万元,除一切需要开支外,周璇名利双收。”



对比于光芒万丈的演艺事业,周璇的情绪生活扑空中阁楼。自从和严华离婚后,她再也没有正式娶亲。据说1944年,周璇曾受到来自“76号”(日伪特务机关)的“登门”威胁,她和家中姆妈受到惊吓。当时慕名前来的朱怀德自告奋勇出了点子,这给周璇留下好感。朱怀德是上海一家有名绸布店的老板的儿子,据当时的普及说法,这个上海汉子西服笔直、风度翩翩,非常懂得谅解关爱女性,周璇与他马拉松式地淡然相处交往了七八年,但前期一贯没有接管他。


“石教师的优弱点,我一时还指摘不出,见不到什么稀奇的显著之处,不过我感受他虽不温柔,也不卤莽,给他四个字吧:静默寡言。”抗战末期一次机缘巧合,周璇与“话剧皇帝”石挥重逢,此后两人交往亲切,圈内同业曾热情撮合过,他们在情绪上也互相试探,但周璇因之前婚姻失败,对此极其郑重。有记者采访提到石挥,周璇只是打太极:“敷陈你,我们情绪很好,不过到现在照样通俗友情,我们同是片子从业员,他(石挥)看得起我,同我交同伙,我当然甘愿接管,是吧?”记者穷追不舍:“你最亲信的男同伙是谁?”周璇俏皮回覆:“我敷陈你,男同伙多少多少。”她哈哈大笑:“像你今天和我谈的话,我不敢要求你不揭橥,那么就直写我男同伙多少,这不完了!”


在影视、歌曲背后,周璇留下的文字并不多,但从她一次次面临记者时率性、直白、机智的回覆中,或可窥探到这位大明星的真脾性。 


问:对于自己岁数的增进,有什么感想?答:惊恐。

问:人生必有一死,你感受死在什么时候,什么处所最舒坦?答:死在上半天,杭州西湖里。

问:每次,当你说谎往后,心里感应舒坦,照样痛苦?答:又痛苦又舒坦。

问:你的“口头禅”是什么?答:有趣来。

问:中国历史上的人物,你最钦佩的是哪一个?答:花木兰。

问:你认为在现时代下,观众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影片?答:教育片。

(辑自1944年《上海影坛》揭橥的《周璇答二十一问》)


问:人生观?答:做人不是一件随意的事,所以要好好做人,像一个人。

问:喜欢和哪个男明星合作?答:演员以遵守为天职,怎容私见呢?

问:你的影坛生活有没有受到意外刺激?答:背一句古语作为答覆吧?“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问:你献身影界已经良久了,曾感应一个片子演员对国度和民族的责任是什么吗?答:请多多指示!我在这里,向你立正敬礼。

问:没拍片子前思惟是怎么样的?拍了之后?答:未上影坛之前,我尚在童年,根基谈不上有什么思惟;献身银幕后,越演越害怕,因为凡事不进则退。

问:你相信命运吗?答:可托而可不信,弗成全信,弗成不信。

问:一个优良演员应具备什么根本前提?答:负责,万事负责!尊意若何?

(辑自1948年12月上海《片子杂志》中的问答)







冷宫怨,侬今葬花人笑痴



1946年冬,周璇应香港大中华片子公司邀请,离开上海鱼龙混同的大情形,奔赴香港拍片。她人生中最后11部片子,有9部是在香港拍摄的。据说,周璇在香港拍戏的摄影厂门口,几乎天天都有人等着,想一睹芳容。



《长相思》是周璇在香港拍的首部影片,片中她以歌女形象演唱了后来风靡香岛的《名堂的年光》《夜上海》《黄叶舞秋风》等歌曲,被百代唱片公司灌制成唱片。周璇唱片的畅销水平惊人,居所有歌手之冠,加之她早年唱的那些歌,单单版权收入,她一年也有近2000万元。这段时期,周璇在拍片子之外还灌录了大量风行歌曲,包括《永远的微笑》等代表作。




《长相思》 (1947)


《长相思》之后,周璇主演了《各有所长》,这是她除《马路天使》之外,自己独一提过喜欢的片子。和其他片子对比,《各有所长》没有讴歌情节,也不是她一贯出演的悲剧,它“写物价与情形的关系,写情形与人生的问题”(《申报》广告词),有影评介绍,片子“触及这个动乱的实际情形,描写人在生活里承受的各类痛苦”,香港片子资料馆的影片档案中,记录该片终局:“(女主角)慨叹男女始终无法平等,而女性只是倚赖汉子生存的可怜虫。”或许恰是这点,触动了作为“职业女性”的周璇,使她对这部片子情有独钟。


1947年,周璇由香港回到上海拍摄《忆江南》和《夜店》两部影片。在《忆江南》中,她同时饰演采茶女谢黛娥和香港蜜斯黄玫瑰两个性格迥异的角色,她的先天和演技再次受到观众赞赏。此后,她又赴港拍摄《花外流莺》《莫负青春》《歌女之歌》《清宫秘史》等,个中,口碑最好的要数1948年最后一天上映的《清宫秘史》,周璇演唱的一曲《冷宫怨》,声音色调布满冷冽的绝望,戏剧性地诠释了珍妃复杂的心绪,又仿佛在论说她自己凄楚的生平。




《清宫秘史》


强硬的个性、时空的距离,加之各类蜚语,周璇终与石挥错过。周璇往返沪港两地拍片,当她孤身去到香港时,朱怀德特意飞去伴随,最终以他的周密博得了她的相信。他们双双在香港同居,朱怀德提出从周璇这里拿些钱,自己先回上海经商。朱怀德走后不久,周璇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写信敷陈他,但他饰辞生意忙迟迟不来香港。1950年,周璇挺着大肚子回到上海,却得知朱怀德早已与其余女人在一路……她在报上刊登启事:与朱怀德“脱离同居关系”。1951岁首,周璇给她在香港的密友、作曲家李厚襄去信:“真如做了一场恶梦,悔也来不及。”


1951年2月12日,周璇又给李厚襄去信埋怨:“近因播音唱了歌,不知道搪突了人,报上挨骂,在任何情形中都有派别,将来拍戏不知道怎么样来应付呢,太难了!……这几年就是糊里糊涂地过下来,所珍贵的信用也坏了,下半世等于完了,所劝慰的就是一个小孩(周璇长子周民),才能生活下去。”


周璇原声:片子《红楼梦》插曲《葬花吟》


周璇的生活似乎已经跌到谷底,情绪不顺,对新形势不适应,精神状况也越来越差。她在3月14日的日志中写道:“我感受自己意志不定,心又太直,所以害了自己,到今无邪是吃足了吃力头,一言难尽,不说也罢!”


4月给李厚襄的信中,周璇提到要拍一部新片。“此次也是给他们揭竿而起,正本谁也拖我不动……对于答谢极少不克同香港对比,当然也是匡助性质。进展的是戏要好,其他的也就不管。”信的最后,周璇又不禁写道,“拍了戏生怕会很忙!此次我也真不知道若何来预备它,真是害怕的。”


《和平鸽》 (1951)


这部让周璇不愿拍、感应害怕的戏,就是1951年的《和平鸽》,她的最后一部片子。她饰演一个护理。在拍一场给伤员输血的戏时,不知是台词照样即兴,配戏演员问了句:“你的血洁净吗?”这话一下刺破了周璇柔弱的神经。


据周伟评述:“这句话强烈地刺激了周璇,她一会儿从角色里回到实际生活中。朱怀德不是也提出过让她验血吗?不是有人猜忌她爱国吗?甚至因为她的优裕,以及以前和朱怀德这样一个负面人物的情爱关系等等,有人还求全她的‘生活立场有问题’,让她作深刻的思惟检讨!周璇终于被激怒了,她呐喊道:‘都解放了啊,这样平允吗?’‘我生孩子又碍别人什么事了,再说他是有爸爸的!’‘你们都走开!让我孤立吧!’”


周璇情绪溃逃了,住进了上海虹桥疗养院。直到这年9月,她的精神才逐渐恢复正常,在同伙的鼓励下,她起头写日志。日志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拿人家的过错来责罚自己,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忆江南》 (1947)




与世周旋了,只能去绝踪



1951年夏,周璇熟悉了长她3岁的画家唐棣,当时他正在《和平鸽》剧组绘制片子海报。


周璇休养的日子里,唐棣经常去看她,为她绘制肖像,垂问她生活。周璇鳞伤遍体的心慢慢回来平静,她亲切地称呼唐棣“垂老哥”,唐棣向她表达了爱戴之情。1952年,周璇诞下他们的儿子周伟。


得知周璇怀孕后,她身边的人猜忌唐棣的念头,将其告上法庭。1952年5月,唐棣以“诈骗罪和诱奸罪”被捕,判刑三年。这年秋天,周璇再次被送进疗养院,此后整整5年,她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也失去了她的新闻。




周伟与生父唐棣( 摄于1984年)


1957年春,周璇病情有所好转,中央新闻记载片厂拍摄了一段影像《访周璇》,人们听到了“金嗓子”久违的歌声,还有她预备复出的信息:“亲爱的观众:我的病已经好了,快要出院了,就快要工作了。我必然在党的培养下,好好拍片子,感谢观众们对我的热爱和关怀。”


令人唏嘘的是,这段影像竟成了周璇生前最后的音画记录,几个月后的9月22日,噩耗传来:周璇突焦急性脑炎,不幸作古了……


周璇短短不到四十载的生平,每段都可以打一个结。哀痛童年,坎坷情路,大势强制,末世萧疏。一切就如她所唱的那首《心头恨》——“自叹命吃力无处诉,世道险恶人情薄。”



据原上海精神病疗养院院长苏复和护理长汪锦凤回忆,1957岁首工作时,他们认出病卡上名为“周玉芳”的周璇,她生活不克自理,成天躺床上或蜷缩一隅,不言不语,深思默念。“她瞳子里透露出历尽人世坎坷、饱经人世创伤的哀诉……又似乎在低声哀恳:医生!我还有两个年幼的儿子,快救救我吧!”


周璇入院后,她的两个孩子(长子周民、次子周伟)均由石友赵丹、黄宗英佳偶抚育。对于自己身世成谜的诗人周民而言,他曾坦言:“我是不愿拼命当什么周璇儿子的。并不情愿,然则没法子,生平下来就是为了叫这个名字。在幻想和实际之间、在历史和遗产之间,在崇奉和无聊、无稽之间只能沉沉浮浮。我爱护信用、珍爱信用,有时浪漫有时也很辱没。哪里有华人,哪里就有周璇;哪里有酒吧,哪里就有周璇。对于她的歌,在幻想年月我是这么认为,现在市场主义下我也是这么熟悉。”




周璇怀抱儿子周民


在周民幼时的记忆中,他只见过母亲3次。


“一次她在病后康复时代,到襄阳南路赵丹、黄宗英家里拜谒。那天,房间里来了一大帮人,有摄影师、有录音的、有架灯光的,他们在忙忙碌碌。或许是在过道里有人让我叫她妈妈,我怎么搞得清?不肯叫。旁边又有人让我叫了她一声阿姨,或许我这样叫了。后来大人敷陈我,那次她不兴奋了……”


“第二次是周璇来襄阳路把我接到虹桥疗养院去。当时是片子局派了他们独一的一辆镶木的小汽车来接的。在疗养院的房间里,她僵持把我拉到身边,一边紧紧攥着我的手,一边和其他人说话。我根基不知道也不关心她们谈什么,我的手被攥得太紧了,让我感受别扭、不舒服。终于让我到前面的花圃里去了。我用手帕在花圃里捉了蝴蝶和蜜蜂,装进一只纸盒里,等我把这些拿回房间给大人们看时,她似乎数落了我几句,意思是只玩这些,又拿过我手里的盒子,走到门口,把小昆虫都放了。接着,让我老忠厚实坐在她身边,她又紧紧攥住我的手,于是我又别扭、又忧伤、又不安闲……”


“最后一次是在胶州路上的万国殡仪馆,也就是最终之见了。按余光中的诗说:她在里头,我在外头。记得那天,秋雨瑟瑟,家里的阿姨带着我乘三轮车赶去的。伤悼典礼上有一个轨范是让我走到她身边,她躺在玻璃罩着的铜棺里,头发被理过了,化了妆,穿戴黑毛衣,颈脖上挂着项圈。我不懂忧伤,但有点怕。典礼结束后,阿姨就带我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我记得,秋风秋雨一阵紧似一阵。往后在《上影画报》上看到公祭那天的图片。再大一点往后,就记住了黄宗英妈妈那天的悼词:在新社会必然会把这个孩子培养成一个好孩子,周璇,安眠吧。往后我更大了,到青年,到中年,还有人讲这句话。”


周璇生前最后一次露面唱歌


接到本刊记者德律的谁人下昼,已是古稀之年的周民淡然道:“我们年数大了,不搞这些了。已经由去的事情,没有情趣了。通俗人,以前了就以前了。”


“我们正平静地、平常地、安然地生活着,就这样了,渡过余生嘛……”


和周民的低调对比,5岁失恃的周伟似乎心有千千结,成年后花了大量时间寻访前辈、钩沉旧事,对于父亲的入狱,母亲的病情、消亡及巨额财富归向都有所质疑。以笛子吹奏出名的周伟,上世纪80年月末,因周璇遗产之事曾将养母黄宗英告上法庭,虽以胜诉收场,但心绪至今都是复杂的……


30年来,移居加拿大的周伟鲜少受访再提旧事,无论时间上照样空间上,他离周璇似乎已越来越远。3个多小时的采访临近尾声,他倏忽静默了,德律那头的气氛显得有些繁重:“周璇不是我个人的,事实上,我现在离母亲越远越好,生活中我想尽量把她忘掉。”


(参考资料:《周璇日志》《周璇自述》《周璇传》《我的妈妈周璇》《周璇画传》《周璇歌曲全集》等。实习记者陈梵、梁文雪对本文亦有供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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